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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低处的美丽世界

2020/5/15 15:39:58
来源:中国教育报



半夏在拍虫

2014年夏天,我偶然间用手机拍摄了一只人见人嫌的苍蝇,手机镜头里的它却令我惊艳,自此我开始关注虫的世界。

这些年来,我用手机拍了几万张虫虫图片。起初我拍虫也不跑远处。周末我总是回到滇池岸边的家里,每天早晨都呼吸着最新鲜的空气,沿着一条入滇河道走到附近渔村里去,到村民的自留地边买刚从地里拔割来的蔬菜。那里成为我最早的拍虫营地。

很快我便拍到近百种叫不上名字的虫子,心里生出一个胚芽样的东西:我可能会写一本有关虫子的书。此前我读过美国声音生态学家戈登·汉普顿写的《一平方英寸的寂静》。汉普顿在那本书里向世界发出警告:大自然的寂静是一种消失最快的资源。他在国家公园的密林深处设定了一平方英寸大的原点,从那里出发,来测量人为的噪声,比如天空掠过的飞机留下的声音污染。受他启发,我想,渔村这块南北长及东西长各大约100米的菜地物种也够丰富了,菜地里的虫子我估量不少于200种;书名也可参考一下这本书,10000平方米正好是一公顷,书名可叫——《一公顷菜地里的虫子》。然而我很快就发现渔村的这块菜地即将荒废,卖菜给我的农妇们说,再过几个月就吃不着这里的菜了,这地里马上要起高楼。果真,半年后,没人种菜了,原来地里种下的没人管护了,荒废的菜地里很快杂草丛生。这一阶段,这里成了虫子的乐土。然而,好景不长,村民们的屋舍很快被拆,挖掘机开来,建筑挡板把那块土地围了起来。

最近的拍虫地没了,而我已沉迷于虫界不能自拔,若继续拍虫,我只有走更远的路到山野里去找虫拍了。

每次进入野地,都看见不识的草木、不知的虫子,每次回来查资料或请教都感慨又认识了新的物种。一个人一辈子结识一万个人打顶了,但那一万个人仍只是一个物种,一个物种里一万个人只是一万个不同的个体。而每认识一种虫子我都别有心动——我又结识了一个新朋友,那是一万个外形和神情不同的物种,是真的一万个朋友,唯有欢喜。1950年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罗素说:你能在浪费时间中获得乐趣,就不是浪费时间。

我要写一本“与虫书”,而我的虫书绝不写成一本科学的专业论著,给读者正儿八经地讲述知识、搞科普。我拿我人类的两只单眼与虫虫们的复眼对视,我发现可以沟通。

五年来,周末和节假日我都走进山野,低头幽微处,我发现自己心宽气阔起来,我置身于野,在野阅微。“大块假我以文章”,天地日月山川、草木虫豸,天生有诗意文采,都大方地借给了我一点儿灵气。

着手写这部《与虫在野》时,空气一天比一天干燥。高了的天,给人一种辽远空阔的清寂感,让人遥想远方。草木的颜色经霜,由绿到黄到红,浓淡纷呈,一副满含深情、缱绻不舍的样子。

在那样的时日里,我做了一个自然与文学嫁接在一起的梦。父亲去世后,我第二次梦见他,在现在的家里,梦里的他还没患阿尔茨海默病,他跟老朋友们围桌打麻将,忽然,桌上麻将牌有图的那面变成了各种稀罕虫虫,都是云南独有种。父亲推倒麻将牌说:“不打了,走,拍虫去!”然而,跟我上山拍虫的不是父亲,而是看不清面孔的一个人,那人忽地爬上一棵结着很多干荚果的黑荆树,树干上爬着好几只漂亮的网翅蝉,那人对我说莫名其妙的话:“我可不是卡夫卡!”我没理他,对着那几只蝉狂拍起来,拍得的蝉翼膜翅清晰无比……

鸣蝉是我正式用手机拍虫后一直想拍的,但听得见它在高处聒噪却只在很多年前去滇南采访时用相机拍过一次。

一本本土杂志采访我,本来是要做个纯与读书写作有关的访谈,可我偏偏不往读书上说,我说,最近书读得少了,我现在多在读自然这本书,大书。

阅读自然的这条路上,人并不多。这条小径两边有关草木有关虫虫的小微视界令我着迷,现在的我更想把这种看见呈现给这个世界。那次采访,我东拉西扯,我对采访者说,借波拉尼奥的一本书名《荒野侦探》,可以定义一下我现在的生活方式。

“荒野侦探”,我真愿给自己贴这么个标签,但我的脚印踩得实在是不远,仅在周边的山野转转看看,我倒愿意以后有更多机会走得远一点儿,真的走到大荒大野里去,成天跟草木、虫虫接触,然后于我心深处的旷野高唱我自己的歌。

昆虫的世界如此生动,一样有生死爱恨,有捕猎伪装,有求偶炫耀。世界处处有美,俯拾皆是,可是都被忽略了。世界很大,要去看;家门口,眼前脚下,降低你的身段,去看低处的美丽新世界。

自我开始拍虫,发图文在自媒体上,就老有人问我用什么拍虫。我说一直用手机拍,问的人多数不信。进山,我的体力只够背上点儿干粮和一瓶水,倘若我像那些真正的生态摄影师,比如张巍巍、李元胜、刘晔等老师那样,长枪短炮扛个三脚架,我早就累趴了。背上包,我手里只有拿手机和移动双脚加上双眼在草窠里寻觅虫虫的力气了。四年来,用过小米2和三星6S+,2017年春天才附加一个网上买的15倍微距镜头,它的拍摄效果无法与真正的大相机微距镜头比,但我为何坚持这样拍?首先,小小手机拍虫的闯入感不强,较易得到最自然的生境照片。其次我因身体不济,基本手无缚“机”之力,而虫虫是会动的,待我凝神静气对准它,它或许已跑出了视野。我是一个业余“博物生存者”,我希望更多的普通人手持一个手机便可看见不曾看过的美。我的镜头要捕捉的是活生生的虫子及它活动范围内的生境,而不是镜头对着大头针固定了的死标本拍摄或者是捉它们回来虚拟个假的生境再聚焦它们。我不是分类学家,要条分缕析到对它们进行分类命名和研究。我在意的是我这人类的两只单眼看见了什么画面以及我呈现了什么。我微观了全貌而不仅仅是局部,我近观了别样生动的虫故事。

小时候回乡下外婆家,一到夜间,山野星空灿烂,只要仰望夜空都不难看见流星……外婆告诉我那是星星屙屎,有人去了。我问外婆,那我们家养的猪啊鸡啊牛啊马啊去了,星星也会屙屎吗?我外婆捂嘴笑着回答我:“当然,就连蚂蚱蝴蝶虼蚤死了,星星也会屙屎的。”外婆有最朴素的生命观,在她的认知里,众生真的平等,万物皆有灵。我后来每见天际流星闪过,便会想到这句话。

博物生存者的旨趣不只是传授常识,我想让你跟我一样去野地里寄一份情,探看一番。做一只青鸟吧,青鸟殷勤为探看,这是一种世界观!

或许,在观察我们周遭的另类生命时,我们是在找寻我们可能的盟友,然后反观我们自身的不足,最终认识到我们自以为是的骄矜多么荒唐。是的,在野阅微五年来,自然界的故事令我越来越谦卑了,在此我还要引我上本书《看花是种世界观》里引过的一句话,阿尔贝特·施韦泽说的:“不敬畏所有生命,就不是真的道德。”万物皆奇迹!在自然界中,人类只是万千物种里的一种,却并非是一个有道德的物种。

2017年的最后一天,我独自往野地里去,去看草木和虫子。唯见着一只蜘蛛,其他虫子皆销声匿迹。山寒水瘦,见霜点染了叶的黄与红,于一派锈色间见千里光亮眼的花,见老熟的菝葜果,见旋花种子弹射后的空壳,见一株倒下的亡树,也见新枝萌芽。季节更替,草木荣枯,各有生命秩序,无论生与死,皆有尊严和传继。我把手伸出去,完成一个行为仪式,以呵护的姿态。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我见证自然万物的相互依存、向死而生、生生不已。

假日里若遇连天阴雨,我便会在窗前看雨、看远山,想念山里那些虫虫。在野,在草在虫的高度,我嗅到土壤的甜腥气,闻到杂草野花的清香。

虫安妥,草自在,人类方安然自得,所有的生命皆须敬畏。共生于地球的所有生命,包括虫在内都与人类是生命共同体,人命关天,虫命也关天。所有生命物种的周期节律如复调音乐,声部各自独立却又和谐统一,万物生,生生不已。和光同尘,自然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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